一个小学老师眼里的“问题学生”，“问题”都是怎么来的？

希望下面这个真实的故事，能唤起一些家长的思考与自省。

如有雷同，不妨对号入座。

初识小雨，是在他一年级的时候。

那时候，我休完产假回来工作，刚好遇上一位教师离职，作为全校唯一一个没有安排课程的教师，于是我便顺理成章地接替了这个班的语文教学和班主任工作。

熟悉班里的孩子，是一件需要耗费不少时间的事情，尤其是对于“一孕傻三年”的我来说。但是，熟悉小雨，却并不难。

因为，他是第一个让我惊叹并刷新我多年教学经验的学生。

1.老师妈妈

第一天上课时，我就注意到了讲桌旁边的“雅座”。此时还没有上课，座位上没有人。没有铺好桌套的桌面上，横七竖八地躺着许多断了铅芯的铅笔。书本破破烂烂的，洒落到了地上。布满脏污的书皮上，一个黑脚印赫然纸上。

上课铃声响起来，孩子们鱼贯而入。一个黑胖的男孩儿嚎叫着冲进了教室，坐在了这张脏乱不堪的雅座上。

他就是小雨，脸上挂着鼻涕，用惊异的眼光看着我。

一年级第二学期，就被上一位老师拎到讲桌旁边，想必是个不好搞的硬骨头。我努力地按捺住难以名状的情绪，温柔地提醒他做好课前准备。于是，他就钻到了桌子底下，捡了一节课的笔和本。

在他的身上，我几乎无法相信一个一年级即将结业的孩子，行为习惯会差到这种程度。他的书包永远都是被他踩在脚下，水壶经常在地上乱滚。语文课上找不到语文书，美术课上找不到图画本都是常事。

最让人无法忍受的是，班里学生告状的内容，99%都是关于他：小雨乱拿别人东西了、小雨在教室里乱跑了、小雨朝别人吐口水了、小海上课玩玩具了……

有一次，他在我的课上竟然拿出了吹泡胶玩了起来，当我气势汹汹地走到他身边时，他正在努力地吹出一个大泡泡，兴奋地跟旁边的同学炫耀。

针对此事，我第一次跟小雨的家长进行了电话家访，让我震惊的是，小雨的妈妈是一位老师！

对话的过程中，我们彼此客气礼貌，却也暗流汹涌。我在跟家长反映孩子在校的问题时，家长冷淡的语气便已经昭示了一个真相：

家长十分排斥老师的反馈。

得知孩子妈妈也是教师，我尝试以同行的眼光，针对孩子的问题进行了细致地分析，期待她也会与我产生共鸣，并且正视孩子的问题。

但事实上，家长并不买账，她反复在跟我强调：“孩子在学校和课堂上的行为应该由老师来负责，回家之后的事情，才归我们家长管。”

说得义正言辞，让我也不由得怀疑自己：“难道我真的是在推卸责任吗？”

02.没有声音的家

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，我对小雨的家庭状况逐渐了解。

他的妈妈是本地职业技术学院的教师，工作地点在市郊的大学城，每天晚上到家的时间大约在七八点。爸爸经常出差，父子之间相处的时间极少，偶尔回家就是带着孩子出去吃一顿或者玩一顿。

小雨多数时间是由爷爷奶奶接送和照顾，爷爷不爱说话，奶奶身体不好。听班里跟小雨住得近的学生说，经常见到小雨在小区里边哭边跑，被爷爷追在后面打骂。

两岁就由爷爷奶奶代为抚养，妈妈回家晚，爸爸见不到。几近失语的养育者加上近于失踪的父母，这样的家庭可能并不存在所谓的家庭教育，小雨也许连一个可以说话的人都没有。

因此，小雨的情商发育十分迟缓，社交能力也几乎为零。他对于同伴共鸣的渴望与他笨拙的交往技巧完全不成正比。

他希望别人跟他玩，但是别人嫌弃他玩鼻涕或者玩口水的行为太恶心，都离他远远的；他以为上课拿出一个玩具就能成功引起同伴的注意，但是往往换来的是同伴的“出卖”告状，让他迷茫又委屈。

这个时候，他便不自觉地开始靠近那些行为习惯也不好的孩子。这些孩子会对他带的玩具感兴趣，同时也经常抢他的玩具，甚至是欺负他，嘲笑他。

但是小雨离不开这些欺负他的孩子，因为除了他们，没人愿意跟他玩，甚至不愿意跟他说话。他需要被“看见”，他的玩具需要被“看见”，他的那些哗众取宠的可笑行为，需要他们的嘲笑声来填满空虚。

三年级的一天，班里学生冲到办公室找我告状，说班里大个子并且喜欢打人的小超把小海给打了。我把两个人叫来，只见小海低着头，脸上也哭花了。而小超却一脸愤怒，使劲儿瞪着小海。

原来，小雨在课间活动的时候，非要从小超的裆下爬过去，小超不愿意，夹紧了双腿。可是，小海却趴在地上，用头使劲儿顶着小超，要把小超的腿顶开。小超又羞又怒，就把小海按在地上拳打脚踢。

小雨没有否认，但是始终都在申辩：“我就是跟他玩呢！我跟他玩也不行吗？”

03.保护身体，还是保护心灵？

发生了打架斗殴，我们理应通知家长。小天的家长表示回去一定好好教育孩子，下次绝对不能再对别人动手。

而小雨被打，家长心疼愤怒都是可以理解的。但是，当我指出小雨把钻裤裆这种行为当作是在跟别人玩，其实是放低自己的尊严迎合他人时，家长却始终没有Get到我要表达的问题所在，只是一味地揪着孩子被别人打这件事不放，对于心理健康方面的建议毫无回应。

后来，小雨这种讨好型行为日渐加深。有时候为了同桌能报以一个微笑，不惜将自己的作业本撕烂，逗人家开心；有时候为了赢得同学的好感，把自己的文具全部借给别人，自己却没有笔可用。

我经常想尽办法表扬他，搜寻他身上可以赞扬的蛛丝马迹。但是，与别的孩子不同，小雨对于老师的正面评价并不敏感，很少因为老师一句表扬而“上头”，反而热衷于同伴的认可和喜欢。

我告诉他：“如果跟别人相处时，发现所有人都对你有看法时，不妨想想，自己是不是也有问题。”可是，他的妈妈却告诉他：“别人不理你，你就也不要理他们。”

小雨身体强壮，虽然皮肤黝黑，却被养得高高胖胖，绝非营养不良。但是，孩子的精神却极为匮乏空虚，有时候甚至为了获得社交认可，饥不择食地“与狼共舞”。

上周，他又跟同桌发生冲突，原因是乱动了别人的东西被同桌看见并制止，小雨脾气也上来了，两个人就厮打起来。

对方家长眼见自家孩子被小雨挠伤，也没吭声，依照小雨妈妈的要求，带着孩子去医院做了全面的检查。而小雨妈妈依旧是一副“再欺负我们家孩子试试”的气势，自以为又一次给孩子撑腰。

可是，一次次被家长撑腰的小雨，腰板真的硬了吗？

并没有。他还是那个对他人摇尾乞怜的孩子，并且在四年级时，依旧保持着把口水吐在桌子上玩的喜好，还有意要与他人分享这份“快乐”，以至于没人愿意跟他坐同桌。

04.从“万人嫌”到“学渣”有多远

提起“学渣”，我们想当然的会认为是班里成绩最不好的学生。小雨在班里的成绩其实并不差，但是同学们还是愿意叫他“学渣”。为此，他从未感到自尊受辱，而是笑吟吟地答应着。

为什么成绩不算差的小雨会被看作是一个群体中最差的那一个呢？

答案是显而易见的。

行为习惯差的孩子会被认为是“不爱学习”的孩子，也就是家长口中的“坏孩子”，即使成绩真的不算最差，却也是班级中最惹人嫌弃的一部分人。

真正的脑子反应慢记性差的孩子，往往在行为习惯上不会表现出显而易见的问题，不会被大家评定为是“不爱学习”，也就不会被叫做“学渣”。

我眼睁睁看着小雨沉入他的迷茫和无助，却无法真正地帮到他。因为他的妈妈始终与我持有相反的意愿，甚至他妈妈或许会认为，这个老师三番五次地“找麻烦”，肯定是另有所图。

我唯一能做的，就是继续艰难地搜索小雨身上的闪光点，并且无限地放大，倡议大家一起与小雨交朋友，教他如何与他人相处，如何完善自己，摒弃缺点，从而获得大家的认可。

但是，假如时间可以倒退回那一天，小雨主动要从别人胯下爬过的那一天，我一定要代替他的妈妈告诉他：

任何相处，都是以双方都感到舒服轻松的前提下。如果你要做的事情并不能让你真正感到快乐，那么这段关系，你根本就不必费力去维护。

只可惜，他的妈妈至今都不明白儿子到底缺的是什么。从她不把培养学习习惯，甚至是生活习惯当作教育重点时，似乎就注定了孩子会无比艰难地行走接下来的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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